一色

 
最近父亲隔三差五地打电话过来。我总是听不清他的声音，在操场上在餐厅里在地铁旁。我听不清楚于是只能嗯啊嗯啊个不停。他是对的，无论何时何地。
 

他说手机有未接来电。他问是不是他儿子打的。他的眼睛耳朵都已不好使，他抱歉。

我也很抱歉地回答不是不是呃。然后是一段尴尬的沉默。最后由我来终结这抱歉，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。决绝地合上手机后，眼睛开始酸痛。

他不再是那个教我写字教我骑车教我忍让的男人。他如此普通，却曾是那个少年满满的天空。我走在他的视线里，不怕孤单不怕危险不怕伤害。
 

老屋的房门后面依然模糊可见他用粉笔写的 “海”，这是我学的第一字。父亲一脸认真地说名字是你的标志，你要善待它。可我渐渐开始厌倦，我瘦削的肩膀没有大海的半点象征。

上中学时他翻看我的笔记本，然后叹气我们家族就没一个把字写漂亮的人呃。他很小声地抱怨但我还是听到。我抬头，面对他的时候露出勉强的笑容。

我终没有变成你期望中的林林种种。你失望吗？
 

他和那个时代的每个人一样，喜欢崔健喜欢一无所有。他不屑于我卧室里一抽屉的青春卡带，后来我也听窦唯才发现摇滚并不全是愤怒。于是迅速长大的我开始学着宽容，时光下他在慢慢地变老。
 

从亲戚家赶狭窄的夜路。他坚持要我坐，这辆自行车和他一样有些年纪。我自然是不愿意的，我要走回去。然后争论升级到争吵，最后照旧是不欢而散。父亲骑着摇摇晃晃的车后面，是倔强的我插着耳机。在你面前我依然是那个负气的孩子。你难过吗？
 

于是挂掉电话的那一瞬间，我更希望父亲你能够难过。你难过吧这样孩子才能过得更快活一点。我心中默默祈祷，上帝保佑。